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十年了,只有在夢里才能重溫他那熟悉的面孔、聽到那熟悉的聲音。“父親”兩字對我來說是心底不能觸及的傷,無論在什么地方,只要是看到與父親年齡、背影、穿著有點點相似的,我都會呆呆得看許久,淚水在眼眶直打轉,一縷縷揪心的思念時時被激起。

兒時記憶中父親是一只船,載滿了歡樂和期望。雖然父母親含辛茹苦地拉扯著我們兄弟姊妹四人,但父親從不委屈自己的孩子,變戲法一樣會帶來許多驚喜,比如點心、糖果、蘋果、手工制作的小眼鏡……。我排行老三,小時候體弱多病,又瘦又小,弟弟僅小我一歲,虎頭虎腦的,身體素質和個頭都遠遠超越與我,理所應當我成為四人之中的“丑小鴨”。也許是我遺傳父親基因多的緣故吧,我卻成為父親最疼愛的小棉襖,時至今日,那些年在父親面前成長的日子,依然如昨日般歷歷在目。

記憶深處總是浮現父親用扁擔挑著我去生產隊干活的一幕: 我坐在前面的大筐里,小手托著西紅柿小口小口地吃著,后面的那個大筐壓塊石頭,我和石頭在兩頭悠哉悠哉地晃蕩著,那時的筐兒好大好大,生產隊好遠好遠,而扁擔下父親的肩膀好堅實好寬闊。自那時起我感覺父親是那么偉大——既能挑起我,也能挑起整個家!

小時候家里能有一臺黑白電視機的都特別少,偶爾村大隊院放“寬映幕”黑白露天電影,成了我們童年生活中一件非常奢侈、非常期待的事情。哥哥姐姐們本來商量好帶上我這個“小尾巴”一塊去的,可她們天還沒黑,匆匆吃完晚飯,搬著板凳,不知道啥時候偷偷溜走了,我大哭大鬧,父親不顧一天的勞累,背起我去大隊電影場。電影場內燈光暗淡,兩棵大樹之間扯起幕布,遠處架起放映機,幕前人山人海,人頭攢動,喊家長的、找孩子的、騎墻頭的、爬樹上的、站在板凳上的,用石灰化圈圈等家長的,好不熱鬧!我騎在父親脖子上才能看到屏幕,電影一片一片的放映過去,放映時,人們都看得津津有味,時而捧腹大笑,時而緊張激動,不知看了多長時間,伴著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不知名字的電影劇情,我竟東倒西歪打瞌睡了,父親便又背著我回家去,邊走邊小聲念叨:“誰家要小干巴妮,我家賣奧,又聰明又可愛……”。趴在父親寬厚的背上,聽著父親均勻的呼吸聲,我睡得好香好香。

父親是一位熱心腸的人,紅白喜事從不推辭,只要別人找他,丟下自己的活兒,哪怕是外姓的也從不推辭。早出晚歸,口干舌燥,一忙就是好幾天,年紀稍大點后,他幾乎是村里“理事會”不可缺少的一員,就連喪事的吹鼓手、戲班子的人們也知道“老劉”是誰,喜事還好,圖個吉利。可遇到喪事就忙得不可開交,父親個兒高,聲音洪亮,那“美差事”就成了他的了,什么“客人到”、“回禮”、“孝子出靈棚”……別小看這幾個字,喊要鏗鏘有力,運用要恰到好處,環環相扣,否則別人會笑的。如果遇到一個家族大的主人家,一天忙完后父親會聲音嘶啞,筋疲力盡。父親有時候也會幫著收拾遺物,抬送棺材,為這我生氣勸過他“別再抬棺了,又重又嚇人,別再喊了,會像我那喪事會的大爺一樣得喉癌的!”父親淡然一笑說:“沒事,人人都會走上這條不歸路,都不幫忙,怎么去西天取經啊?”。

事情總是來的太突然,父親是個不愿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人,在09年陰歷七月,正逢收花生的季節,父親開始發燒,脖頸發僵,頭隱隱作痛,便按感冒輸液醫治,輸完液繼續下地收花生。一周后,不見好轉,母親勸他告訴我們,他連連搖頭說“沒事,他們都忙。”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七月十五,父親開始發高燒,眼睛模糊,腦袋后折,無奈之下才通知我們,弟弟開車飛馳而來,一看那情景,背起父親直奔最近的礦醫院。一進醫院便開始一系列的篩查:抽血、抽骨髓、拍CT……接著又換上冰床、輸上液……一連折騰了四天,可父親不僅高燒不退,而且開始變得無知覺、神志不清,迷迷糊糊,于是急忙轉到市醫院,市醫院的醫生們一看,便連夜派車轉到泰安中醫院,泰安中醫院直接下了“病危通知書”,進入ICU室,我們只有在規定的時間全副武裝才能進去看望父親,我哭著喊他,撫摸他的臉,拉他的手,任憑我怎么做,都無濟于事,好無反應。當時我們一家幾乎崩潰,父親危在旦夕,而我們卻束手無策,那時的悲傷、焦慮、恐懼、無助的感覺不是親身經歷的人是永遠無法體會到的。

ICU室的第三天下午,在父親彌留之際,在醫生和親人地勸說下,我們不得不放棄希望,載著只有微弱呼吸的父親強忍著眼淚回家了。父親使勁睜開眼,看了看身邊圍著的親人,淚珠掛在眼角,流露出無限的不舍和牽掛。那一幕成為我永遠無法忘記的痛。我怕父親放心不下我們,瘋跑出家門,放聲大哭。

那時,父親病重誰也不相信,而且是僅僅一周的時間,父親輾轉三個醫院,一句遺言也沒留下,最終確診為“急性腦炎”,渡過了六十三個春秋,在黃金收獲季節的七月二十三,永遠睡著了。

提筆至此,不禁潸然淚下,子欲孝而親不在,我還沒來得及照顧父親,還沒來得及陪陪他,還沒給他買件新衣服,還沒有……太多太多的無法挽回成為永遠的遺憾。

親愛的父親,如果有來生,我還愿意做您的女兒,永遠在一起!

作者簡介:劉登連,新泰人,1973年6月出生,從事多年幼教工作,愛好讀書、摘寫,以心甘情愿的態度,過隨遇而安的生活。